• Apr 27 Fri 2012 03:31
  • 聆聽


又一次潔癖發作删了文。然後才發現,有個大哥也删了自己部落格的一些文章,還換了部落格名字。

但這是題外話了。

昨天和系友去唱卡拉 OK,唱完還有宵夜,我們 high 到凌晨兩點半才到宿舍,回程一場大雷雨無法誘人昏睡。坐在廂房中,八個人 share 兩隻麥克風,選歌的卻有些亂選,有的歌選了卻沒人懂得唱,場面詭異地冷清。

又或許是場地太陰森的關係。是的,陰森。打小門上二樓的店面,還要乘電梯上三樓的廂房。晚上十點,日落而息的小城本來就靜。店面的工作人員出奇地少,他們好沉默,不如在老家見到的卡拉 OK 場所店員那般聒噪。訂了房,付了錢,再乘電梯上三樓,走出電梯就有個職員站在門口相迎,活似某古老大宅中不知在守候什麼東西的鬼。還不是夜貓子出沒唱歌的時間,廂房周圍都好靜寂,叫人內心發毛。

氣氛是冷的,而人心熾熱。我們毫無保留地大唱,剛考完另一場令人沮喪的期中試卷,總該好好抒發。我唱完一首歌,想這班人幾時才嗨完,我還要回宿舍洗衣服呢。有人累得癱坐在沙發上;有人一直在喝冰飲,於是不斷在洗手間與廂房之間來回。慢慢地氣氛熱了起來,離開的時候,從隔壁廂房的門偷窺,是馬來歌的錄影帶。這是我們見到那廂房的第二夥客人了,而我們進廂房的時候,那房間還是空著的呢,打開門,等人客大駕光臨。

然後我們走了,我們原本用來高歌的廂房從此沉默。碎掉的零食、喝不完的冰飲。水珠自杯壁滑落。

有的人開口了,其他人就該靜下來嗎。

回程路上下起雷雨,雷聲轟隆轟隆,一怕雷的系友馬上蓋住耳朵不敢動彈。系友們在雷聲底下交頭接耳,奮力抵抗。叫人想起廂房內,只有兩隻麥克風卻有好幾張嘴的歌,我們不用麥克風唱,以他人的擴音掩飾,偷偷聆聽自己的聲音。如此溫柔而孤獨,而周圍看似嘈雜,卻幫助我們自在地自處。

有些事也是如此。我們在一片嘈雜的人海之中發聲。不為別人,而是一雙缺乏安全感的耳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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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前記 ]

原是應一個老師的約寫的稿,跟朋友們討論過後,覺得這東西有瑕疵,而我寧願半個字也不交,也不要把一篇有瑕疵的稿件丟給人。所以就放在這裡了。總好過擱在筆記裡頭讓人難受。

就這樣了。靜靜地,看個故事就好。


*    *    *

他又帶她去看醫生。同樣的藥。同樣的量。同樣的待診期。

醫生說她的病沒有好轉,卻也沒有惡化的跡象。這句話他聽了不知多少次。他聳聳肩,面容有些疲憊。


他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帶她去看醫生的。更無從曉得帶她看醫生以前的事了。他現在儘量不去想這些,不去問自己跟這些過去有關的問題,他不想想起。一想起他就覺得好內疚,剛開始帶她去看醫生的時候,他以為自己會內疚得抱著她雙雙痛哭;日子一久卻又覺得哭也不值得,內疚也不值得。

一切都沒有回報。無論自己做了什麽,結局還是一樣。不會改變。這是無私的惡性循環,對方向他索求以後忘記以同等價值的商品歸還,而他施捨久了,竟然忘記當初施捨的原意。

所以他是怨恨她的。至少有那麼一點。至少不該這個樣子。要不是她想不開,兩個人現在就不用這個樣子了。他看著她在醫生面前像個機器人,醫生說啥她就答啥,那微笑如此無生氣,反而像個快死的人。神奇的是醫生的問題也千篇一律,不外乎日常瑣碎,他想,假如對每個病人都要這麼問,這個醫生大概跟老婆一樣,是瘋掉了沒錯。

那麼,假如醫生也是個瘋者,誰才是正常人?

他想不出答案。或許誰都不是。

她面診的時候,有一段時間,需要和醫生單獨相處。醫生說那是療程,幫助她抒發,太多情緒抑壓在心底導致疾病發作,也會加重病情。而單獨相處正是療程的先決條件。醫生說她需要專業人士的協助才能康復,或至少維持病情。而他不是專業人士,是不方便干預的。因為在療程中,任何說出口的話都要小心表達,語氣、詞句應用都要給挑剔,不然病人可承受不起了。

他心想這些東西醫生哪懂,該找個最瞭解她的人,這個人要瞭解她的喜惡、夢想、對未來的嚮往和當下的體會,只有這種人才知道她的地雷在哪裡,才曉得如何不去得罪她,如何避開路上的窟窿以免她跌跤。這個人現在坐在醫生對面,兩人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,她就坐在他旁邊。但他只是點點頭,然後站起身,走到門外找一張沙發坐下,看著她和醫生移步到診療間,她坐在病人椅上,醫生前去關門簾,於是他就只能從門簾中薄薄的縫悄悄觀察他們。

他拿起報紙攤開來看,在報紙背後轉過頭,去看她面診的情形。然而他什麽都看不到。她坐在病人椅上,椅背對外,他只看到她的側臉。他看見妻的臉頰顫動,她在說話,但厚重的玻璃讓他什麽都聽不見。然後是醫生的回應,和善的眼神,不說話的時候唇卻是緊抿著的。她看起來則像在抬頭看天花板,沒注意到醫生的表情。

他覺得她或許什麽都沒注意。她一開始就看不見。她沒看見他的忙碌、他的不耐煩;確診以後則更加光明正大地瞎了眼,看不見他照料她的刻苦和犧牲。他每天早上要比她早兩個小時起床,刷牙洗臉洗衣洗澡換衣服通通自己來,還要準備早餐,時時刻刻預備她哪個瞬間醒來,他就要像個睡佛那樣躺在她身邊跟她說聲早安。她總會睜開眼睛,不願起床,靜靜地在床上多躺幾分鐘,目光呆滯,仿佛對生命已全盤認輸;這時他就要半推半拉地催她起床刷牙洗臉,然後繼續弄早餐。他很趕時間,在她面前卻得一副悠閒的模樣,她一清洗完畢就會乖乖坐在飯桌前,這時早餐都要準備好,起碼也該有杯草莓味牛奶。兩人吃早餐的時候沒說半句話,快上班了,他就向她道再見,鎖上家裡的門,接著開車離去。

午餐時間得趕回家陪她,為此,他中過好幾張罰單。下班以後去超級市場買菜回家煮,吃完晚飯,兩個人一起看電視,她不怎說話,他看著她看電視的時候迷惘的表情,也不知道要怎樣開口才對。該睡覺的時候,他看著她睡,雙手合十擺在枕頭下,就像個聽話的小孩。

這樣的日子不懂重複了多少回。每一天,每一天他都有那一絲爆發的衝動,覺得該對自己公平一些,要讓她理解自己作為照料者,面對她的衰弱與無視時的痛苦;他多麼想讓她從此看見。但這些事情不能讓她知道,他頭一次發現再怎麼相近的兩人,都會有如此嚴重,不可告人的秘密。他只能看著她繼續生活,看她睡覺時捲縮著身子,像需要母親子宮的胎兒。每次她這樣,他就忍不住爬過去,緊擁著她,需要她的溫暖。

甚至有時候,他會抱著她等她自然醒來。她睜開眼睛,發現不那麼尋常的溫暖,淡淡地笑,然後再次閉上眼睛。她是醒著的,不會再睡著。他知道的。她的病讓她只要醒來就難以入睡,一直要靠藥物入眠。

她得吃好幾種藥。抗憂鬱的、 助眠的。現在他懷疑這些藥害她活得像個呆子,根本不知道世界在轉動,也不知道自己該跟著世界轉動。她的話少了,剛發病還沒確診的時候,她話可多了。那時候她很容易為小事發脾氣,摔東西、也會打自己,一邊打一邊哭個不停。她每晚都有新的難過要說,她拒絕和他行房,有一次他抱著她,她大叫著推開他,從深夜哭到第二天清晨,像馬來電影中的僵尸。

那一天他才發現她真的出了問題,才帶她去看醫生,就這樣到現在。有時候想起這些事,他竟懷念起她來,且懷念得特別想哭。

她或許也這樣吧。有時候她還能清醒,對他說,希望你可以等我。他假設她給困在迷宮裡頭,找不到出口;只要找到了,接下來的路,她一定知道怎麼去走。可這麼多年來,她的情況沒變,雖然極少病發,看起來卻不怎麼比每一個昨天快樂;他想,那她究竟是即將抵達出口,還是更靠近迷宮的核心。

迷宮中有什麽,讓她如此著迷。或許是海。她喜歡看海,兩人還在戀愛的時候就一直去看海。他曾經問她,你喜歡海什麽。她說喜歡海沉靜。當時他想,海的沉靜是假的,海底有暗流。現在他記起這些想法,恍然過去一切都是現在種種的預言,自己和身邊的所有全都經過算計。

他是註定會遇到她的。兩人註定相愛。相處,然後受磨難。等最痛苦的都過去,以後就能快樂了。說不定現在就快樂了。

他難過地想,是不該有怨言的。


他又帶她去看醫生。同樣的藥。同樣的分量。同樣的待診期。

他也走進迷宮。他跟她一樣,看不到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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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pr 25 Wed 2012 02:09
  • 火車


接到消息之後我決定回家。

那天天氣真熱。周圍的人都除下外套。有的人把它綁在腰際,看起來像一件長西裝,但更像一條過寬的尾巴;隔壁的椅子則有個小女孩在說熱。媽媽拿起沒打開過的報紙給她扇風,汗水沿著額頭滴下來。

天氣真熱。熱成這樣嗎。連有瓦遮頂的火車站也無法庇蔭。

還是大家都在焦躁。

我也一樣。覺得很熱,也很癢。身子裡頭像有無數蟲子緩緩蠕動,要馬上爬出來。它們摩擦我的皮肉和骨,讓我覺得難受。恨不得馬上下一場雨,可這裡不是沒有雨嗎?我還見天氣熱,特地洗了好久的澡才出門,結果看來一點也沒用。

還是那麼熱。熱得把時間給蒸乾。時間濁了起來,在火車站內流動得特別慢。

不是那種停一下動一下的慢。是真的慢,減低了速度,以至於跟蝸牛無異。那樣慢的時間讓你恨不得從背後推它一把,卻又礙於其巨大笨重,而站在一旁無能為力。只有這樣了,這時間。我低頭看一下手錶。十一點五十分。

還差十分鐘就是十二點。十二點,十二點火車就會來。到時候我就可以上車離開。

這裡的人也同樣想吧。長了尾巴的人們,媽媽和她的女兒。他們在不同的時間看了看手錶,抬頭,找不到任何焦點。有人決定放棄,去附近的快餐店排好長的隊伍買零食。他們面無表情,像忘了自己在等火車那樣,坐下來吃東西,打開報紙一臉悠閒。在等候間賴著不離開,卻一副副不用焦急的樣子。

有人打開電腦上網;其餘的只是發呆。也有像我那樣的人,靜靜地觀察他們,然後在上車之際把看到的東西忘掉。這樣我們就可以重看一次。

你大概覺得這樣無聊得不可思議。但是我真的那麼想。其實在這麼大的火車站內,每個人都是那麼想。背景重複又重複,我們遺忘了又遺忘。永無靜止的循環。

記得的就只是,手上的火車票,幾點出發,幾點抵達。

和誤點了多久。

這火車是常誤點的。抑或我都恰巧買到誤點的車票。上一次買火車票回家的時候,聽說上一個班次誤點了整個小時。聽了心裡不上不下,但沒多久就釋懷了。火車誤點我們也沒能做些什麽。睡個覺吧,還是讀一本書?假如買到的是靠窗的座位就好,還可以看風景。坐火車回家的時候我就常做這回事。聽火車的聲音,轟隆隆,轟隆隆。火車兩邊是兩個時空。我們穿越時空中間的縫。

身邊的乘客偶爾打擾,問我的姓名。到終點站以後,揮揮手就忘記。

你一定也習慣這樣的場景。重複又重複的畫面。實在的不存在感,感知漂浮,記憶失去地心引力,連帶靈魂也跟著飄起來,自這裡消失不見。我也一樣,你也是。火車站裏面沒有人,只有不耐煩的慾望。人與人保持沉默,無聲虐待相互折磨。

這種煎熬不斷持續。直到火車離開,直到下一班火車抵達。時間慢得像沒有過一樣,分不清幾點和幾點,早上或下午,今天或明天。等候間的人看來都同個樣子,媽媽和女孩搞不好我上個月見過。

而我在他們面前恐怕也沒什麼差別,或許在他們想像中,我從另一個時空穿越來此,還來不及換衣服,身上於是散髮著熱天氣沁出來的汗味。我自他們走過,偷偷觀察他們,看有沒有也一樣在觀察自己的人。仿佛這是一起等候的人共有的禮貌,相望而後微笑,最後經過。

你在這裡見到最純粹的交錯。

每一天。

我必須給你寫下這些。因我知道,自己將在上車的那一刻忘掉一切。我希望你記得;但更怕我忘記。這是我最後一次回家。以後呢,以後也許不回來了。我或對火車感到厭倦,抑或在等候的同時漂浮在火車站空中,找不回自己的軀體,只因火車站中的每個人同個模樣,一樣是等待的人。到時我就找不到理由給你寫信了。我會忘記你的名字,就像忘了自己來自哪裡,在這裡做什麽一樣。

到時候,我會坐在火車站內,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綁在腰際讓它變成一條寬尾巴。你或許找不到我,因你已認不出我來;或在認出我以前,你也跟我一樣,跟火車站裡的所有人一樣,變得一點差別都沒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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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睡不著覺。明明到了該睡的時候,人卻清醒得很,只能躺在床上發呆。他實在厭倦這樣的日子了,最後他從醫生那裡要來一張藥方,買了幾瓶安眠藥。那晚他開始服藥,像平時一樣,先吃兩粒,沒效的話自行加劑量。然後他躺著閉上眼睛,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裡自己吞掉整瓶安眠藥。唉,這一次,他終於可以睡一整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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